A
布瓜不是一种瓜,布瓜是一只昆虫。布瓜的翅膀很漂亮,是青色的,摸上去像最自然的纱巾,和皮肤摩擦就好像是打架的那种,而又泛着一种奇怪的光泽在阳光下闪闪的,翅膀周围是一圈薄薄的透明的东西,就好像一圈晶莹的水。布瓜在阳光下飞过的时候就好像在撒闪光纸似的,比天使的光环还要漂亮。
不过这些布瓜从来不知道,因为它的眼睛小到你找不到,而且它又没有脖子,怎么可以看到自己的翅膀呢,就好像人坐不到自己的膝盖上一样。只是布瓜经常一低头就看到自己的腿,小小的黑黑的,那么的不协调,这让小布瓜挺自卑的,所以它经常躲在树叶的对面,不怎么和别的人,哦不,是别的虫交往。它有事没事就沿着叶脉踮着脚走来走去,和人无聊的时候就走路边的那条凸起的小砖路一样。不过布瓜走起来要难一些,因为它有那么多脚,一不小心就让自己的脚给绊倒了。布瓜摔倒的时候就嘿嘿地笑两下,站起来再继续走。经常还摔个背朝天,翻身的时候挺难,小小的爪子在空气中抓啊抓的,就好像和人搏斗似的。这是布瓜一个虫的游戏,它总是这样玩着,因为什么都不干就会感觉很孤单。布瓜在想到这个游戏以前就经常坐在树上最高的那片树叶上看日落,金色的好像烛光的余晖照着布瓜眼睛的时候,布瓜的心里就堵着,低头看见自己孤单的影子,黑乎乎的,周围绕着晕晕的光芒,布瓜就忍不住要掉眼泪了。
布瓜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自己找东西吃,自己睡觉,自己说话,自己玩。布瓜有一个家吧,它的妈妈呢?
布瓜很小很小的时候,还是个蛋的时候,就开始记事了。布瓜那时候还没有睁开眼睛,还在蛋里,只能透过眼皮感觉到白茫茫的微光。不过那时候布瓜可以听,可以说,还可以滚了。布瓜妈妈就经常搂着布瓜蛋说话,布瓜妈妈的声音尖尖细细的,给布瓜讲外面的世界。每当听到一些奇怪的事情,布瓜蛋就“布瓜,布瓜”地叫,于是妈妈就管它叫“布瓜”了。
可是布瓜妈妈现在去哪里了呢?
原来在一个春光明媚的早上,布瓜妈妈出去找吃的,留下布瓜自己在窝里。温暖的阳光照在布瓜蛋身上,布瓜被太阳晒得懒洋洋,怪舒服的,就在蛋里伸了伸腿,就像人伸懒腰一样。结果布瓜把蛋给踹破了,它细细的腿伸了出去,被蛋缝给卡住了,于是就挣扎了几下,这下可好了,把蛋全弄碎了,布瓜的眼睛也自然睁开了。那可真是豁然开朗!布瓜看着这世界高兴极了,就支起小腿兴致勃勃地走出窝了,看着奇怪的一切。布瓜不知不觉走远了。
当布瓜妈妈回到家的时候,她就只看到一窝蛋壳了。布瓜妈妈以为哪个坏蛋把她的宝宝踩死了,就拉起尖尖的嗓门哭了起来。布瓜妈妈哭得死去活来,筋疲力尽,最后终于决定离开,免得睹物思蛋。所以后来布瓜回家的时候就再也见不着妈妈了。
其实布瓜妈妈飞走的路上看见过小布瓜的,可是布瓜妈妈不知道它就是自己的可爱的布瓜蛋,它以为它的孩子就是蛋,小时候是小蛋,大时候是大蛋,一直都是蛋。布瓜妈妈的样子和布瓜是一样的,所以也和布瓜一样不知道自己的样子,没有想到布瓜就是自己的孩子。可是,这怎么可以怪可怜的布瓜妈妈呢?它也是第一次生孩子,第一次做妈妈。
唉,这个愚蠢的布瓜妈妈。
B
布瓜趴在妈妈曾经搂着它说话的窝里闷闷地长大,每天它都忍不住偷偷往外看,盼望它的妈妈什么时候会突然回来。时间慢慢地让布瓜的翅膀结实起来,足可以飞起来了,可是布瓜还是在玩它的那个踮起脚走叶脉的游戏,因为它还不知道自己可以飞。布瓜它太孤单了,孤单得不能放弃这个游戏,孤单得一停下来就很容易想起妈妈,一想起妈妈就难过得抓不住叶脉直往下掉。瞧,布瓜孤单得连妈妈都不敢想了。
布瓜经常一摔跤的时候就有点埋怨自己的腿了,细细的,笨笨的,它就想是不是妈妈嫌它的腿难看才不要它的?是不是布瓜是个丑东西?是不是布瓜是个小怪物?想这些的时候,布瓜是很难过的,难过得只能嘿嘿这样笑两下,算是安慰也是自嘲,所以你不要以为布瓜摔跤摔得很开心才笑的。
C
有那么一天,阳光更加灿烂。很多知了躲在隐蔽的地方唱着单调的歌,阳光透过枝枝叶叶在树荫里打上一小格一小格的印记。夏风穿过枝枝叶叶被分割得四分五裂,然后再远方依旧聚在一起响起自由的哨,池塘上泛彩流金。是夏天的一天,很舒适的一天。布瓜呢,还是在玩那个一成不变的游戏吧。可是毫无预兆地,布瓜一直玩游戏的那片树叶落下了。
布瓜跟随着树叶落下,只感到下落,下落,就像难过的时候不着低的下沉。落在地上的时候,布瓜保持着游戏的姿势,抱着叶脉。感觉到背搁在沙子上的凉和疼痛。布瓜被树叶压着,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还没有转过神来是怎么回事。一阵风吹过来,布瓜抱着的树叶被吹到几步远的地方。这样不挂就看到自己生活的树上的大枝小枝,和很肆意生长意气风发的数不清的绿叶。从缝隙上挤下来的阳光揉进了眼帘,非常非常好看。布瓜忘了要爬起来,看了好久,看到了妈妈——因为它睡着了。
布瓜迷迷糊糊中突然受到一下蛮重的打击,忙用前爪抹了抹嘴角边的口水,哗啦啦地一下子翻过身来,干脆利落,以左边顺数第三条腿为支点,以左边第三条腿到右边第三条腿的直线距离为半径,开始360度走圆,想看看哪个方向出了问题。你看,没有脖子多麻烦啊。
“真是对不起,我们刚才在过一座很危险的独木桥的时候,突然一阵龙卷风把桥卷了起来,幸亏我和宝宝躲得快,不然一头就栽到你那里了,呵呵。”布瓜听到有人在对它说话,在360度的视线里终于发现了对象:一座很有曲线美的房子。
“请问你是在和我说话吗?”布瓜小声地问道,小爪子裹得紧紧的,小脸涨得红扑扑的,紧张得什么似的。布瓜这时候恨不得自己就是那漂亮房子的主人,这样它就可以躲在房子最里面了。我早就说过布瓜是一个害羞、自闭而自卑的小东西来着。不过布瓜记得妈妈说过对别人的问答不理不睬的话就不是有礼貌的好孩子了,布瓜知道妈妈不喜欢,布瓜不想妈妈不喜欢。
“漂亮的小家伙,当然是说你喽。”蜗牛妈妈从房子里伸出眼睛说,也就是它的一条触角。那条细细的触角在上面转了一圈。这只蜗牛的宝宝正躺在不远处,蜗牛妈妈赶紧用最快的速度爬了过去。这只牛皮蜗牛,所说的独木桥就是一根牙签,龙卷风就是一阵再自然不过的微风,而且分明是它自己重心不稳从牙签上滚下来的,哈哈,你们可别听它瞎扯。不过布瓜相信了,觉得它可真了不起。
可是,我是漂亮的小家伙吗?布瓜盯着蜗牛“远去”的背影想。过了好久,蜗牛妈妈用最快的速度也没有爬到蜗牛宝宝的那个“不远”的地方。而宝宝又只懂得坐在那里哭。蜗牛妈妈着急了,就甩着它的眼睛往后一看,太好了,那个小家伙还在。于是蜗牛妈妈和布瓜展开了对话。
“漂亮的小东西,你可以帮我把我亲爱的宝宝抱过来吗?”
“可以啊。”布瓜回答得挺爽脆的。
“真的吗?”
“真的。”
“那真是太谢谢了。”
“不用客气,应该的。”真不知道布瓜是跟谁学的这些招数。
“那就快点吧,宝宝哭得很厉害。”
“可是……我用我的腿走路就抱不起宝宝,我用我的腿抱起宝宝就走不回来了。”
“你当我傻子啊,你不是有翅膀吗?你用腿抱起宝宝飞回来不就行了吗?”牛皮蜗牛翻白眼了。
我有翅膀的吗?!呵呵。那就赶快用吧,我以前看过七星瓢虫飞得蛮有意思的。于是布瓜就顺利地飞起来帮了蜗牛,飞行是本能嘛,不用教也会了。只是布瓜发现蜗牛宝宝和蜗牛妈妈真的好像啊。
布瓜要回家了,它开心地张开翅膀,因为它是会飞的。飞到一半的时候它想起自己的那片叶子现在不在了。布瓜停留在半空,向上看了看无数的绿叶,一重一重;向下看了看那片一直和自己在一起的落叶,正躺在地上,上面留着它的脚印,大大小小。叶脉上满是黑黑细细的伤痕,那是它的爪抓的,阳光此时正好照在那片落叶上,蜡黄蜡黄的,不晓得是叶的颜色还是夕阳的气息。看日落的感觉浮现出来了。布瓜落了一滴泪,只有一滴,悼念它亲爱的亲亲爱的伙伴。
明天你还在吗?我将如何在夕阳灿烂的光阴里躲避我的孤单?
窝里,布瓜抱着它的小棉花枕头整整一夜。它知道这是妈妈留下的,它从来不拿这个去垫头,只是每夜抱着它安然入睡。忽然间布瓜发现原来自己那么大个了,枕头拿在手里小小的。布瓜小心地抱着枕头,想象着幼时妈妈抱着自己的温暖。然后,布瓜飞走了。
布瓜离开了它的家,离开了那棵树。树叶不在了,妈妈应该也不会回来了吧,等了那么久,那么久。再见。
D
后来,布瓜就去流浪了,帅吧。它勇敢得每天夜里穿越黑暗而不动声息;它趴在绚丽的阳光里想念它那个亲爱的伙伴,在明媚里孤单,让忧伤和天气打架;它可以混在昆虫堆里大声说笑,露出它可爱的小白牙张牙舞爪而不再害羞得脸红;他开始习惯入夜不断地飞,直到飞不起来倒头就入睡。
布瓜,在流浪的日子里倔强得硬是没有落过一滴泪。那么小的布瓜。